第八章

8、泪祭故土
　　鏖战了三天三夜，尽管孤军拼死守住了蛮宋，他们的据点却在一点点、一个个地陷落。第三天，解放军的重武器运抵，阵地上开始有了炮弹炸开的绚丽弹花。蛮宋的国军残部陷入绝境，共军停止了进攻，改用了包围战术，将这支仅剩下一千多人的残部围困在元江边，在零星的炮火点缀下开始信心十足地等待这支部队投降，或者至少一部分人倒戈。与此同时，共军也展开了强大的心战攻势。
　　“国军的弟兄们！人民解放军为你们准备了两样东西：硬邦邦的子弹和热腾腾的肉汤！顽抗是没有用处的，你们已经被人民的军队包围，放下武器，撕下帽徽走过来吧！走过来，才是唯一的出路；走过来，我们便是一家人！弟兄们，你们已经退到中国西南边陲最后一块国土，你们的身后就是缅甸，大家都是中国人，与其说在异国被当做侵略者杀死，还是投降吧！人民解放军优待俘虏，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蒋军的弟兄们，你们今天之所以在这里受苦，都是因为你们被蒋介石、被国民党骗了，只有毛主席才能救中国！你们的官长在台湾花天酒地、歌舞升平，挥霍的不都是压迫、克扣你们所得到的脂膏！阵前起义吧，人民政府是不会亏待你们的……“心战喊话无休无止地从对面的扩音器传来，除此之外，还有文工团的女孩子们唱各地的民歌，间或穿插着先前投降的人兴奋地宣布自己一”投诚“便当上了班长或排长。孤军没有喊话工具，有忍不住的士兵跳起来回骂，却完全淹没在嘈杂的喊话声中。
　　”你们这些叛徒！墙头草！叛国投敌的人，必将永久地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对面又一次飘来了兴奋地宣布自己受到优待的喊话，任应建听出这是自己一个”消失“的手下士兵的声音，终于按捺不住，”噌“地站起来，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到，便大骂起来。喊话的那人原本是地痞小混混出身，凭着七拐八拐的关系混入了二十六军。这小子打仗的时候尽往后缩，领起薪饷来到时积极得很。没仗打的时候，就喜欢抽大烟逛窑子，逢人便说自己的什么亲戚是孙锦贤师长一个幕僚的拜把兄弟，倒也唬住了一些人，这小子尝到甜头自然愈发猖狂起来，到了后来竟然开始自称是傅作义司令的远亲。
　　任应建做为正规军校科班出身的年轻军官，刚下部队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兵痞还真是伤脑筋。抓了他两次，却总是被某个和他沾亲带故的官长来”关照“放了出去。后来任应建也懒得管他，在昆明撤往蒙自的路上发现他不见了，任应建甚至还松了一口气。而今从共匪的扩音器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任应建自然对这个孬种愈发厌恶。
　　任应建正跳脚骂着，正巡视过来的钟铭夏拉住了他：”应建，对这种叛徒骂也没有用，还是坐下吧，保持体力，也许还要突围。“任应建满腹怒火，不过他明白围困战中保持体力的重要性，被钟铭夏一提醒，也就乖乖地坐了下来，皱着眉头，没有再说话。另一边，戴兴桦始终沉默着，从他紧锁的眉头和严肃得甚至冷酷的表情却能看出，他大概也从喊话声中听到了耳熟的口音。
　　随着微弱的啜泣声或是懊悔的叹息声零落地从阵地当中传出，钟铭夏意识到军心开始动摇，便缩短了宪兵连巡视周期。宪兵当然依旧是忠贞表率，他们凝聚着坚定信念的表情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涌动起信心和热忱，而曾经动摇过的弟兄们也会为自己——哪怕只是一闪念——的动摇而羞愧。戴兴桦和任应建坚守着阵地碉堡，上尉的意志自然也鼓舞着手下的士兵。更兼李团长日夜巡视碉堡，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因此共军的心战攻势虽然猛烈，同时胜败的形势也已经很明显，然而全团一千多人，竟无一投降。
　　”铭夏，我们是要战死在蛮宋了吧。“钟铭夏走过来的时候，正抱着一挺机枪坐着的戴兴桦问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恐惧和犹豫。钟铭夏示意手下的宪兵继续巡视，自己则在戴兴桦身边蹲下来，拍拍他的肩，道：”也许是的。我们的面前是沦陷的国土和敌人的重兵，身后就是漫路河，河的对岸就是缅甸了。这将是我们在中国国土上最后一战，我们必将以血祭奠我们沦陷的国土，和国父的在天之灵。“戴兴桦沉默着，钟铭夏也沉默了下来。不知何时，任应建也走过来，和他们一起沉默。
　　对面的解放军阵地上，娇俏的女声又一次唱起了婉转妩媚的民歌。任应建皱皱眉，沉声道：”一直都是他们在唱，现在我们也唱一唱吧，就算他们听不到，给我们自己听的也好，我还懒得唱给他们听呢。“另两人点点头，戴兴桦撮起地上一小把泥土，让它从手指缝中慢慢漏下去，轻轻地开了口：
　　”长城巍巍，昆仑峨峨，山川壮丽是我中华民国；滚滚长江，滔滔黄河，江河奔腾是我中华民国；岳飞破虏，戚军御倭，丹心碧血是我中华民国；古圣立言，先贤传说，诗书儒雅是我中华民国……“歌曲本该是欢快悠扬的，在此情此景当中却显得愈发悲凉起来。钟铭夏和任应建也忍不住一起唱：
　　”三洋四海，五湖七泽，富丽丰饶，地大物博，屹立东亚是我中华民国！江南鱼米乡，塞北平原阔。驰骋阴山须策马，极目雪域且放歌——歌我泱泱大中华民国！“戴兴桦已经泪流满面，任应建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就连一贯因为宪兵勤务性质而善于控制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钟铭夏，都抑制不住两行热泪缓缓滑落。就在几年前，他们这一代青年中学毕业的时候，正是唱着这首《中华民国颂》，满怀报国热情，或者留学海外，或者投笔从戎，或者考入大学，或者实业兴国。
　　那时的他们，还是青涩少年，稚气未脱；那时的国家，虽屡遭战祸，却犹有青天白日旗四海高扬。那时的侵略者刚刚垂下了滴血的东洋刀，千疮百孔的中华民国在风雨中飘摇却仍顽强屹立，四万万国子血荐轩辕，挽社稷于倾颓，一跃跻身世界四强当中。原以为肃清赤匪便可兴百废、传万年，孰料政府各级决策因为种种原因，一错再错，终于到了今天的大地陆沉，四面楚歌。
　　周围的弟兄们受到他们三人的感染，都忍不住跟着唱起来，边唱边流泪。想起锦绣河山峥嵘岁月，而今竟只剩下这群孤臣孽子还在国土的边缘苦战，偌大的大陆，竟只剩下他们的脚下这最后一隅，而这一隅，也快要像东北、华北、中原、西北等等一样沦落，戴兴桦已经泣不成声，任应建也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就连钟铭夏，都忍不住双手掩面，低下头去。
　　奉李国辉团长之令过来的传令兵，见了三个年轻人的样子，也不由得黯然了一下。然而难过归难过，毕竟都是受过训练的职业军人，戴兴桦、任应建和钟铭夏见了命令，便迅速站起来接受命令。来传达命令的是个已届中年的老兵，从抗日战争的时候一直到现在，始终都没离开过第八军。戴兴桦他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三个孩子，他自己在家乡的儿子，如果没有被当做”国民党的狗崽子“被活活斗争死的话，该和他们差不多大了。而看到这三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擦干眼角的泪水就站得直直地准备接受上级指令，他的眼眶也不由得有点发酸了。
　　”您是说，李团长要我们撤退，进入缅甸？“听了命令的内容，任应建忍不住反问。提到缅甸，他和戴兴桦、钟铭夏第一想法，都是在头脑中出现了一大片密林、沼泽、不毛之地和荒蛮未开化的野人，”穷山恶水“四个字在脑中凸显出来，越来越大。传令兵不太忍心再看三个年轻军官的表情，匆匆跑向下一个据点，留下戴兴桦、钟铭夏和任应建面面相觑。
　　戴兴桦迟疑了一下，才转向钟铭夏，而钟铭夏正若有所思。戴兴桦正想说什么，突然钟铭夏抬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另外两人呢喃：”若是战死在云南，便是用生命祭奠国父英灵和沦陷的大陆；若是撤到缅甸，便是留下复兴的种子借土复国，无论如何，我都会忠贞不渝地效忠党国。“戴兴桦点点头，一只手用力地拍了拍钟铭夏左肩：”我也一样。“任应建也拍了拍钟铭夏右肩：”我也是。“